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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脸哥----------陈怀瑜   第61页
发表时间:2015-06-18 00:00作者:陈怀瑜

麻脸哥

“麻子不是麻子,它妈的叫坑人!”

只要一提到一脸坑坑洼洼的麻子,麻脸哥就会这般自我解嘲———因为一脸麻子,没有女人看上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成了他的生活常态。

麻脸哥不仅脸上乱坠“天花”,嘴上更是天花乱坠。小时候,天一擦黑,我们小孩子都爱挤进他那两间小泥巴房,听他说“白”———唱歌谣、讲故事。

他那时已四十多岁了,我跟他一个辈份。他在我们这个辈份里,是年龄最大的。

俺是总老大,都得叫我哥!他爱这样神气活现地告诫我们。

我们则一齐大笑着叫他:麻脸哥!———全村的人都这么喊他。他竟不生气,还乐呵呵地答应着。

我还光屁股的时候,他喜欢给我们唱:窗户台上,二亩茄秧;精屁股小孩,偷摘一裤裆。

我们慢慢听懂了,就大叫道:不可能!

麻脸哥满脸坑里都盈着笑:这支歌,就叫《瞎话歌》。

他喝口水,润润嗓子说:好了,时间不早了,人也不少了,俺也要开讲了,下面说个老猴精的故事……

我们当然喜欢听稀奇古怪的故事,于是便安静下来。

麻脸哥的故事不仅精彩,开头还会带上顺口溜:红眼红鼻子,四个毛蹄子,走路扑喳喳,吃小孩不掉渣!

这样的开头,一下子将我们的小心脏紧紧揪住,直到故事的结束。

他的老猴精的故事,我们最爱听:一只老猴精,将村里一个漂亮姑娘背进山里,强迫她做了媳妇,还生下几只小猴。一天,姑娘趁老猴精外出,逃回了家。老猴精便天天晚上带着小猴子来到村头,坐在大树下的石磨上,不停地喊姑娘的名字,直到天明才走开。姑娘家想了个法子,头天将石磨烧得又红又热。晚上,老猴精一一将小猴放上去,小猴子都会龇牙咧嘴跳下来。最后,老猴精自己坐上去,也是哭爹喊娘地跳开去。它们的屁股都烫红了一大块,然后飞快地逃回了山里,再不敢下山来。从此,所有的猴腚就开始变红了。

一直到上学前,我都坚信猴子屁股之所以红,就是麻脸哥故事中说的原因。

一次,我们又听了一遍他的这个故事后,我故意问他:麻脸哥,老猴精都娶上漂亮媳妇了,你咋弄的啊?

麻脸哥满脸的麻坑刹时由黑变红,由红变紫———一辈子没娶上媳妇,是他最大的心痛。

他楞了一下神,麻脸又很快恢复以往的神气。他说:我这个抗日英雄,要不是被小日本鬼子炮弹震弯了腰,花麻了脸———想当年,我也是玉树临风、人见人爱……

即使不看他一脸的麻子,只看他弓腰驼背的炒蚂虾样,我们真的没法将麻脸哥跟“玉树临风”这个词联系到一块。

看我们的笑里有不相信的意思,他就会开讲支撑了他一生的光荣历史———抗日故事。这还真不全是吹牛。他十多岁时,被国民党抓壮丁当了兵,还没真枪实弹地练习过,就被推上了前线。当时,他们一个排阻击一小股日军。看到日军快逼近了,没等排长一声令下,他吓得挤着眼搂开了板机,可巧竟应声撂倒了一名鬼子。日军以为碰到了神枪手的阻击,竟不敢立即上前,只是不停地用迫击炮乱轰。正好一发炮弹炸在了他的面前,他从土里爬出来时,一摸脸,全是血,血里净是碎弹星子———他的脸从此全麻了。这

还不算,他的腰也从此无法挺直。虽然只发了一枪,可竟按上级要求的时间拖住了日军,排长就赶紧让人抬着他全部撤退下来。可是,麻了脸,驼了背的他,只得到一纸打鬼子抗日的证明信,就退役回了本村。

解放前,麻脸、驼背和证明信,还是麻脸哥引以为荣的三大物件。可转眼共产党做了江山,虽有抗日证明信———可那是反动的国民党开具的,有着国民党兵身份的他再不敢轻易拿这吹牛了。但那也成了保护他的一个护身符,一到有人要拿他的“国军”身份批斗时,他就会从胸口前掏出那份抗日证明:我闭着眼就干掉一个小日本!别人因此也就不好批斗他了。于是,在我们小孩子面前,他就得意地唱开了:一九那三七年,日本鬼子进了中原……我瞄了一瞄准,啪,打死个日本鬼!

这时,麻脸哥还双眼紧闭———估计仍沉醉在他当年闭眼撂倒日本鬼子的情境中。

那时,我们这些小孩子是不太相信他这个麻脸、驼背的形象是个抗日英雄,只当他是讲故事的高手。我们觉得他还没有小孩子拿着棍棒玩打鬼子的游戏时,更有英雄气概呢。不过,那天,我们正玩打仗游戏时,一下子撞在了他的小条几上,那上面有尊领袖瓷像被晃得摇摆、翻滚。麻脸哥奋不顾身地冲过去,可仍没护住,领袖像碎了一地。我们虽小,也知事大,都吓得呆住了。可麻脸哥一阵惊慌过后,摆手让我们离开。他却赶紧用手一片一片地将碎瓷捡起,嘴里还念念有词:万碎,万碎,万万岁!……

后来红卫兵拿这事找他的碴,他只是不停地说:这叫万碎,万碎,万万岁!……红卫兵们竟因此拿他没办法。

还有一回,开批斗会,麻脸哥来晚了,看见一个土坯上放张报纸,他就一屁股坐上去。这时,旁边的一个红卫兵指着他:别动!看看,你竟敢坐领袖像上,不想活了,你这个国民党兵!麻脸哥低头一看,那报上原来有中央领导开会的图片。麻脸一阵煞白后,他突然指着自己屁股所坐的位置———他的屁股只是在伟人像的肩上———说:我是坐在巨人的肩膀上;你们还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呢!哎,都怪小日本鬼子的炮弹,打得我弓腰驼背啊!

麻脸哥仗着他的花言巧语搪塞,当然更借助他闭眼打死过一个日本鬼子的光荣历史,又躲过了一劫。

麻脸哥的个人历史虽然有清有白,他却因一纸光荣证明,安稳地度过了那个政治斗争年代。他似乎从不为他的国军士兵身份发愁。有次,他喝了两盅小酒后,对我们这些听故事的孩子一扬他的光荣纸条:一纸在手,走遍全球!

我就跟他开玩笑:麻脸哥,那又不是结婚证!

麻脸哥一盅酒猛地往嘴里一灌,咕噜一声,好像噎着了。我似乎看到他的麻脸坑坑里有水粒儿,不知是酒,还是泪。他一摆手:你们

走,走……

可第二天,我们去他那儿,他照样笑得满脸麻子乱颤,仍旧给我们讲故事听。

其实,麻脸哥有一年差点就遇上爱情了。那年,麻脸哥给生产队里看窑场。天黑时,正下大雨,麻脸哥和在他那躲雨的剃头王二正瞎白话呢。有一个逃荒的邋里邋遢的四川中年妇女要饭到他门口。看人家落汤鸡似的,他赶紧将其让进屋。妇女在说话中,透露出想能有口饭吃,在当地随便找个人家就行的意思。麻脸哥一听此言,高兴得脸上的麻子都涨大了。他让也是光棍的王二陪她说话,自己忙着去给她烧水做饭,心想收留了她,好有个老来伴。

可等他端着温热正好的一盆水出来时,那妇女、王二和剃头挑子都不见了。据说,麻脸哥站在大雨里,楞是把一盆温热水从头浇到脚,在雨里淋了大半天,他才回到屋里,攥着他的抗日证明纸条,跟着雨声抽泣了半夜。从那以后,麻脸哥愈加苍老了,他常常挂在嘴边的抗日故事,也似乎再懒得提及。

我最后一次见到麻脸哥时,是他得了癌症后。他那时八十多岁了。医生见他没有亲人,就跟他直说:你就是有钱,也受不了手术和化疗了。让你媳妇给你多做点好吃的吧!

麻脸哥一句话不说,起身就从医院回村了。可他反而又像从前那样,该说说,该笑笑,给我们重复了几百遍的故事,又开始为我们的下辈人讲开了。

因为我们村临近镇郊,镇上开始轰隆隆地大开发,我们村也要拆迁。大家都嫌赔偿少,麻脸哥是其中最坚决的:赔得少,我不迁!

镇长说:你还抗日英雄呢,得做出榜样!

麻脸哥说:日本鬼子来了,我也不能让他拆!

镇长脸通红:你,你这个麻脸哥,你一个快入土的人了,要这么多钱干吗?

这你别管,我捐出去保卫钓鱼岛,行不?

镇长说不过麻脸哥,脸色难看地走了。

没过两天,派出所的人来了,说麻脸哥屋后菜园里种了几株罂粟,花正开得血红夺目呢。

所长说:麻脸哥,这种毒品可是要拘留的啊!咱是大烟和房子一起拆了呢?还是你住拘留所里呢?

麻脸哥知道斗不过人家,就颤颤巍巍从贴胸处掏出三张纸,一张是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抗日证明;另一张是他将房子赔偿款捐给村养老

院的协议;还有一张是医院诊断书。他说:所长,我得了这病,没法瞧了———我种这大烟,也只想用它止个疼。你跟镇长说,赔偿款,我一分不要,都捐给养老院。不过,他得在赔偿款里再加一副棺材钱,我就同意拆———因为,我也活不了几天了。

当派出所所长看到麻脸哥的医院诊断书时,啥话也不说,就走了。镇长当天就答应,多给麻脸哥五千元拆迁费———每家也都多给五千元。

不过,当第二天镇长带人来拆迁时,他们开门一看,麻脸哥手里死死地捏着那三张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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