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是一缕会说话的风----------石兵(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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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兵

父爱是一缕会说话的风

石兵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圆睁着大大的眼睛,第一次听到了风的话语。那是个秋天的夜晚,他与一缕凉风共同被遗弃在公园的长椅上,夜深人静,他的哭泣渐渐变得悄无声息,只有一缕不绝的凉风擦过他的脸颊,将咸咸的泪水风干,也将他初涉人世的懵懂皴擦得斑驳不堪。

他被一对不知名的夫妻遗弃了,尽管这两人在血缘上曾与他骨肉相连,但看到他虽然圆睁却空洞无比的瞳孔时,两人还是选择把他放在了这个微凉的午夜,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其实,他还是能感应到一丝光亮的,第二天清晨,正是微熹的晨光让精疲力竭的他再次发出了微弱的哭声,这游丝一般的声音借助风力四处发散,最终,引来了一双散发着温暖的有力大手,这双手轻轻抱起他小小的身躯,随即,一阵急促的热风吹到了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张大嘴巴,肆意呼吸着这蓬勃的温暖,很快,近乎冰冻的身体再次恢复了柔软。多年之后,养父告诉他,那时的他就像个被冻僵的小松鼠,两手一拢便能捧在手心,只要呵上几口气,便能温暖全身。

他患有先天性失明,只能感应到微弱的光,而且,他是早产儿,身子骨弱得像个泥人。养父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这孩子九成九养不活,反正是个弃婴,送到民政局去吧。听了医生的话,养父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把目瞪口呆的医生远远晾在了身后。

养父是个单身汉,靠在这个城市的建筑工地上打工为生,那时正是城市建设如火如荼的时侯,所以养父并不缺活干。此后,养父在打工时便带着小小的他,养父做了一个简易的袋子,绑在自己身前,将他放在袋子里,这样养父一低头就能看到他,而他一呼吸就能嗅到那股略带咸涩却又暖烘烘的风,那是养父的呼吸。

每天夜里,养父会带他回到租住的地下室,给他冲泡省吃俭用买来的奶粉。起初,父亲把他放在床上喂奶水,他却执拗地把这金贵的奶水全部吐了出来,养父心疼,便把嘴凑过去舔他吐出的奶水,不料,养父的脸一贴近,他便立刻安静了下来。后来,养父便把他放入自己胸前的袋子,再拿勺子一点点喂他,或许是感应到了那股熟悉的温暖的呼吸声,他安静地喝下了所有奶水。

他的身子骨渐渐硬朗起来,四岁时已长到了近四十斤,但他还是喜欢赖在养父胸前的袋子里。养父对他说,有种叫袋鼠的动物,就是这样养活孩子。他兴奋地抚摸着养父胡子拉渣的脸庞,用稚嫩的声音大声说,原来,爸爸是个袋鼠啊。听了他的话,养父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就这样依偎在养父怀里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每天,他都会在养父熟悉的呼吸声中入睡,他喜欢把脸凑到养父脸上,这样他就能听到那阵会说话的暖风,是的,养父沉重的呼吸多么像一阵暖风啊,它用温暖的话语消融了那个秋夜里裹挟着他的凉风,给予了他生存下去的机会,并让他感受到了这个尘世的温暖。

在养父怀中的生活一直到他长到七岁,在巨大的体力劳动压迫下,养父再也无法像他小时侯一样轻松地将他放在怀中了。那一年夏天,养父带他去了一所学校,那是一个路上洒满鹅卵石的地方,虽然地面不平,但细密的鹅卵石却让他的脚有了敏锐的感觉,他第一次有了放开养父牵着自己的大手的冲动,后来,在小心翼翼地走过几步后,他不知不觉间便放开了养父的手,接下来的路,从小心翼翼到坚定自信,他付出了摔过上百跤的代价,虽然全身上下无处不疼,但他却咬着牙没有掉一滴泪。他不知道,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自己的养父紧紧咬着粗糙的手指,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在这所盲童学校,他渐渐长大了,或许是因为失明的缘故,他的听力异常敏锐,可以辩别非常纷杂或是细小的声音,特别是对于音乐有着超乎寻常的洞察力。他喜欢听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每一次听都会泪流满面,在他十七岁时,老师告诉他,贝多芬在创作这首乐曲时已经双耳失聪,那一刻,他的灵魂被深深触动了,就是在那一刻,他定下了自己一生的理想,成为一名钢琴调音师。

他把自己的理想告诉了养父,并对养父说,他会用作调音师的收入来为养父养老。听了他的话,养父沉默了许久,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养父一把抱过他,那股熟悉的暖风再次在他耳边脸际呼啸起来,他感应着父亲环抱自己的双手,突然心疼地发现,父亲的手已经不再那么有力了,他下意识地用力,紧了紧环抱父亲脊背的双手,却惊恐地发现,父亲的脊背有着明显的弧度,而且就像一座破败的拱桥般坑洼不平,刹那间,他明白了,正是由于长年把他抱在胸前而不是背在身后,父亲的腰才会深深地弯了下去。

接下来,为了父亲,也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开始了近乎残酷的学习,钢琴的二百多根琴弦,八千多个零件,他都要一一仔细触摸,摸清它们的调整和排列规律,对每一个音键的音准他都要听不下千遍,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一年后,他成功通过考试,成为了市里最年轻的钢琴调音师。

他有了工作,并渐渐有了名气,生活渐渐好了起来,他让养父不要再四处打工了,他能养活这个家了,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养父拒绝了他。

他问起原因,养父告诉他,如果不是自己四处打工,根本就不会捡到他,这些年来,虽然日子过得又苦又累,但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有一件事,他始终觉得愧疚。

养父告诉他,他六岁时,有一对夫妻找到养父,他们说他是自己的儿子,当年因为一念之差遗弃了他,却发现从此无法再生育了,现在,他们想要回他。那个女人说,她已经打听到一个医院可以做一种角膜移植手术,虽然成功率只有三成,但还是应当一试的,因为,这是孩子一生能否重见光明的最后机会了,年纪再大一些也许手术就来不及了。

起初,这两人一说明来意,养父就想把孩子还给他们,毕竟让孩子跟着自己太苦了,但听到后来女人说要给他做手术,而且成功率只有三成时,养父突然有了一股莫名的怒火,他不由分说地将两人赶出了门外,他知道,他们始终还是对孩子的眼睛心存芥蒂,如果手术不成功,孩子的命运如何他实在不敢推想。

说到这里,养父叹了口气,对他说,也许自己错了,如果当时把他还给亲生父母,也许他的眼睛就会好了,而且会少吃很多苦。说着说着,养父的腰背深深地弯了下去,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曾经在自己面前屹立如山的养父竟然如一把稻草般无力地垮塌了下来。

他呆呆地站立着,养父说的这件事让他震惊不已,他竟然听到了自己亲生父母的消息,这是他无数次想要探知的身世秘密啊。

父子俩茫然站立着,时间仿佛陷入了停顿,突然,他听到养父喃喃地说,乖儿不哭,爹爹这样干活是累点,但是,如果把你背在身后,就看不到你了,爹爹怕看不到你啊。

养父的话如同一道惊雷,惊醒了木然呆立的他。他刹那间热泪盈眶,再也无法忍耐,他扑入了养父怀中,泪如泉涌。他伤心地发现,这曾经无比宽阔的胸膛竟已是如此干瘦,他把脸俯在了父亲脸上,随着父亲的喃喃自语,那股熟悉的风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了。

此刻,他那可以准确辩别每一个微小音阶的耳朵,却无法听清这熟悉的风的话语,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梵音流觞啊,是只有心灵才能感知的隐秘偈语。就在这一刻,他无比笃定地告诉自己,这位平凡如尘的养父,纵然已瘦小如斯弱不禁风,却已是自己生命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思虑良久,还是没有把心底的那句话告诉养父,那些所谓的骨血双亲,还是让他们随时光消逝吧,如果没有养父那浊热的呼吸风声,也许自己早已缺失了在这个世上继续生存的勇气和机会。

他慢慢扶起养父,将养父的身体揽入了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胸膛,此刻,他的胸膛宽广而温暖,而养父,这个与他命运相同的不幸弃婴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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